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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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玫盯著那條微信默不作聲地掐斷煙頭。

十分鐘後沈行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姜玫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沈行闊步走到姜玫跟前,垂眸瞥向姜玫的膝蓋。

膝蓋已經紅腫,血跡斑斑。

沈行皺眉,扯了扯不太適應的領帶,蹲下身認真地察看了一番姜玫的傷。

有些駭人。

“能走?”

姜玫擡了擡眼皮,波瀾不驚地點頭。

昏暗的樓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各自臉上都掛著不明的情緒。

沈行瞧著姜玫嘴硬的樣冷嗤,“挺能裝。”

說完彎腰一把摟住姜玫的腰將人橫抱起來。

沒走電梯,走的樓梯。

姜玫若無其事地靠在沈行堅硬的胸膛上,手輕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觸碰的地方滿是質感。

“你要結婚了?”姜玫歪頭輕問。

沈行蹙眉,一言不發地盯了幾秒懷裏的人。

“恭喜。”

沈行臉上的不悅漸漸擴散,薄唇聚出譏諷:“恭喜?我需要你來說這句話?”

姜玫寡淡地搖頭,不知不覺間收回搭在沈行胳膊上的手,“不需要。”

樓梯沒什麽人,一路上沈行抱著姜玫輕松下樓,直到到了地下車庫沈行才將姜玫放下來。

“我只能出來幾分鐘,一會兒周肆來接你,你跟他去醫院。”

沈行給周肆發完短信跟姜玫簡單交代。

剛說完不遠處的邁巴赫就按了一聲喇叭,裏面的人搖下車窗伸出半個身子喊:“磨蹭什麽呢,真當我是司機了?”

沈行睨了兩眼周肆吩咐:“送她去醫院。”

“得,真把我當司機使喚了。”

沈行不動聲色地皺眉。

離開前姜玫趴在車窗上回頭默默望著站在原地的沈行,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姜玫約摸瞧見了他眼底翻滾的情緒。

他今日穿得正式,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將他勾勒得矜貴,多了幾分浪蕩公子哥的瀟灑,跟當初在青市的沈行相差沒多少。

那時候的沈行也不過二十來歲,頂著公子哥的身份玩遍了所有能玩的。

說是游戲人間也不為過,他們這群人向來不把錢當回事,只顧著好玩,做事任性隨意,從不掂量後果。

姜玫現在都記得第一次遇見沈行的場景,那是她前二十五年裏最狼狽的一個晚上。

姜治國雖然在她16歲就進了獄,可留給她的是一大筆債務。

追債的人層出不窮,她13歲就出來洗盤子掙學費,16歲開始替姜治國還債。

18歲那年她被街頭混混攔住,名義上是要債,實際上是混子頭試圖侵犯她,她之前逃過幾次,那次她沒逃脫,被他們堵在了無人路過的巷子裏肆意侮辱。

如果不是沈行,她可能會毀在那個晚上。

沈行是怎麽出現的?

姜玫閉著眼睛仔細回想當晚的事。

那是個漆黑無光的夜晚,她穿著破舊的棉服被人堵在巷子裏一件一件地扒衣服,扒到最後一層騎著摩托車的沈行突然躥進了巷子。

恍若天神般脫掉了他的皮衣外套隨手扔在她腦袋上,一番打鬥後那群人散得一幹二凈,只剩下她跟沈行兩個人。

她扯掉套在她頭上的皮衣外套,入目的是一張帥氣逼人的臉。

寸頭、黑色短袖、深色牛仔褲、黑皮靴、臉上掛著戲謔,下巴處有淤青,脖子上掛著一枚子彈吊墜,整個人張揚且年輕、肆意且自由。

他那漆黑的瞳仁裏裝著淡漠,眉目間滿是不耐,看她時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只當著她的面輕而易舉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車,隨後跨長腿騎了上去。

坐上車的那一刻沈行才雙腿蹬在地上,偏頭冷漠地問:“去哪?”

說完又評論一句:“醜。”

姜玫後來才知道沈行說她醜是因為他的朋友一直在他耳邊誇她漂亮。

沈行這樣逆反的人自然不會聽。

而後很久這人都覺得她醜。

任憑其他人誇得她天花亂墜,他也只神色不明地坐在她旁邊,嘴角掀起淡淡嘲笑,漫不經心評論一句,“哪兒漂亮,這麽醜。”

那晚姜玫安靜地坐在他的背後,手不自覺地摟住他的腰,摟上去時她清楚地感覺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停頓。

後背很寬闊很暖。

那是姜玫18歲那年唯一值得珍惜的記憶。

其餘的骯臟全都被時間清洗得差不多了,唯獨那個晚上那個人那句醜她這麽多年都不曾忘。

已經在記憶裏生了根發了芽。

車裏空調開得足,一路上周肆說個不停。

“這大熱天的,我為了來接你還連闖了兩個紅燈,嚇得我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你沒事跑秦記幹嘛,要是被媒體知道了不得又編出什麽來。我現在還真有點後悔簽你了,整一就麻煩精。”

姜玫置若罔聞,偏著腦袋出神地望著窗外不停變換的風景。

窗外樹影斑駁,陽光刺眼,行人匆匆。

周肆透過後視鏡打量了一轉姜玫,見她情緒不怎麽高,忍不住嘆氣。

嘴上道:“你見了沈哥,也知道他今兒是跟許家吃飯?既然知道也應該明白你跟沈哥沒未來。他替你做的夠多了,你也別太貪心。”

“他跟您可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要真有良心就別去禍害他。他那位置要真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舉動來絕對夠他吃一壺的。至於你,就是他人生裏最大的不確定。您要真想劃清界限可別在他面前晃了。”

“周老板,我跟您的關系好像還沒熟到可以坐下來一起談論私事的地步。”

姜玫收回視線面不改色地回應,那張冷白的面皮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好似在笑周肆的多此一舉。

“行,您姜玫有骨氣,自然不會跟我們這些人玩。當初你跟沈哥那段可是你提的分手,如今擺出這副貞潔烈女的樣惡心誰呢?”

周肆說得很直白,壓根兒沒給姜玫留面,姜玫也知道周肆是在替沈行抱不平並沒回應。

後面的路程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周肆將人送到醫院門口便瀟灑地驅車離開了。

姜玫處理完傷口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

中途羅嫻給姜玫發了日程安排,下周三劇組出發去不夜城,至少要待兩個月。

姜玫這回沒猶豫直接答應了。

有些事躲不掉,有些人該遇到還是會遇到、該重逢還是會重逢。

是孽緣還是善緣,遇上了都是命、都是劫。

不過是一場豪賭罷了,是輸是贏又有什麽關系,要是什麽都能拿輸贏定也不至於事事狼狽。

姜玫曾經想過到底她跟沈行到底誰才是贏的人,直到現在都沒有答案。



夏竹鐵了心要去不夜城,臨走前還大張旗鼓地舉辦了一個party。

姜玫拒絕了兩次,第三次夏竹鬼哭狼嚎地嚷嚷不讓她拒絕,姜玫受不住夏竹的死纏爛打答應了。

夏竹家裏條件不錯,父母從小就寵著她,她要什麽都答應。

這次聚會她弄得很濃重,活像是久別不重逢,聚會那天請了不少人,辦得很是熱鬧,美曰“離別之際,來日不可追,趁當下盡情享受。”

聚會地點是西郊的一處私人別墅,夏竹自己的房產。

姜玫很排斥這種聚會,她跟這種上層社會格格不入,甚至是雲泥之別。

但是夏竹需要她,她就去。

夏竹19歲認識的姜玫,一個是初出牛犢的編劇、一個是初來乍到的新人演員。

兩人在劇組磨合了幾個月各自心裏有了一番較量,夏竹跟姜玫完全兩個樣。

夏竹熱烈又燦爛,姜玫孤獨且落魄。

可誰也沒想到兩人居然處成了摯友。

姜玫出事那段時間夏竹自己也出了意外,她家裏人強行將她送出國,離開前姜玫沒來得及看她一眼,有了聯系後夏竹天天在電話裏跟姜玫哭。

愧疚之情溢於言表,姜玫寬慰幾次也不頂用。夏竹對朋友仗義,想著姜玫受苦受難的歲月裏她一點忙都幫不上更難受更愧疚。

回了國夏竹總是照顧姜玫,做什麽都問她,這次聚會也如此。

別墅是獨棟,坐落在香山公園附近,裏面娛樂設施完備,二樓的露臺剛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楓葉林。

七八月的楓葉還沒紅,掛在樹上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掀起一趟白。

夏竹忙著招呼朋友,姜玫沒去湊熱鬧一個人躲在露臺喝酒。

喝的是老北京的特色酒菊花白。

西晉《風土記》載:“漢俗九月飲菊花酒,以拔除不祥。”

菊花白酒至今倒是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以前是宮廷酒,如今倒是親民能讓普通人也嘗嘗。

姜玫灌了幾口,唇齒留香,倒是養生,不怎麽醉人。

喝到一半姜玫被夏竹打斷了興致。

“阿玫,我帶你見幾個人。”

夏竹今日穿得高調,酒紅色的抹胸禮服襯得膚白貌美,宛若白天鵝。

姜玫眨了眨眼,隨手放下手裏的酒瓶,漫不經心地誇了一句:“你今天好看。”

任誰都禁不住誇,果真夏竹湊過臉笑得燦爛,“嗯哼,漂亮到你都嫉妒了?”

姜玫喝了酒身上殘留著酒香,夏竹多聞了幾下,姜玫懶懶地瞧了兩眼夏竹,轉移話題:“見什麽人?”

“有兩個制片人和導演,還有周肆哥和沈二哥他們。對了,還有我一姐妹沈妍,就沈二哥親妹妹,妍妍跟你倒是有幾分像,都挺野。”

“她前段時間一個人去了敘利亞,那裏炮火連天她倒是一點也不怕。還去了澳大利亞潛水,拍到了鯨魚……”

姜玫靜靜地聽著沒搭話。

直到夏竹說到“你跟她要碰面了,她肯定會喜歡你。你倆都是一類人”姜玫才出聲打斷夏竹。

“竹,我跟你、跟沈妍、跟你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是一路人。我們不一樣,從出生開始就不一樣。”

夏竹嘴邊的話突然卡住,望著姜玫那張幹凈得沒一點毛孔的臉猛然發現她好像對於她們之間存在的現實問題沒有絲毫辦法。

或許她這輩子會下去,可姜玫拼盡全力也不見得能擠進這個圈子,就算勉強進來了也會自然而然地被排斥出去。

這世上誰都不是誰的救世主,相反,這世上多的是無可奈何,多的是茍且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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